美国和加拿大的贸易谈判在最后一刻破裂，美方称将对价值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征收50%的关税，加拿大随后宣布将对美国征收等额报复性关税，于9月8日生效。
加拿大总理卡尼称美方在最后一刻提出的修改条款，不公平，也“不符合经济逻辑”。
此前屡次退让的加拿大，为何此次选择“硬刚”？美加贸易乃至北美产业链将出现哪些变化？
海南大学特聘教授陈波曾在加拿大求学，并曾任加拿大亚太基金会研究员。他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此次美方对加方提出的13点要求，其中绝大部分都触及了加方的红线。
“从历史经验来看，对特朗普表现软弱的国家并没有比强硬的国家获得更好的结果。去年加拿大对美方相关关税实施报复后，不到半年时间内美方就将大部分关税取消或豁免了，加拿大随后也取消了对等反制。”他分析，“卡尼政府展现出的理性抗衡姿态虽然在政治上让特朗普不满，但在实际博弈中能够赢得实质性成果。在特朗普共和党政府面临中期选举制约和特定州政治压力的情况下，这种精准施压有很大概率倒逼美方放低姿态。”
加拿大为何“硬刚”
第一财经：卡尼政府为何在美方“极限施压”时决定召回谈判团队，并宣布谈判无法继续？
陈波：卡尼目前的立场首先是基于理性的政府选择。美方诸多要求于加方而言几乎带有侮辱性质，加方的反对并非出于情绪化的民族主义，而是因为这些条款本身就是极不公平的。更关键的问题是，卡尼形容美国“用铅笔签署协议”，也就是说美方的协议承诺随时可更改、毫无可信度。向美方退让无法换来持久稳定，反而只会被进一步压缩生存空间，无法达成任何均衡状态。
早在2020年实施的《美墨加协定》便是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达成的，如今美方又对加方提出大量额外的苛刻要求，说明其对自身1.0时代达成的协议及加方过往让步均已不再满足。
即便特朗普未来不再连任，其政府内部持相近政治经济主张的政客们，亦难以保证不会延续这一路径。这不仅反映卡尼政府的判断，也是许多西方盟友对当前美国的共同观感——现阶段的美国更倾向于零和博弈与单方面利益最大化，而非合作共赢。
第一财经：当前特朗普政府是以何种态度在同加方进行谈判和交往？
陈波：加拿大前总理特鲁多在任时，特朗普就多次在公开场合以戏谑侮辱的口吻称其为“州长”；美国现任副总统万斯等人也反复宣称加拿大一直在享受“美国一个州的待遇”却不愿尽州的义务，指责加拿大既享受美国的优待又不听从美国的指挥。美方完全无视了加拿大同样为美国各州提供了巨大的市场准入与资源便利。这种霸权论调激起了加拿大国内同仇敌忾的情绪，直接夯实了对美强硬和推进贸易多元化的政治民意基础。
从历史根基来看，加拿大与美国从立国之初走的就是不同的道路。美国独立战争后，大量忠于英皇的保皇党北迁至安大略等地，构成了加拿大建国早期的核心精英层。加拿大名义上的国家元首至今仍是英国国王。在1812年美加战争期间，加方军队与民兵在金斯敦等前线战事中成功击退了美军进犯，奠定了美加边境的稳定格局，这段历史深深嵌入了加方的民族记忆。在体制与价值认同上，加拿大历来更偏向欧陆的社会福利模式，与美国并不完全一致。
美方13点要求多次触碰加方红线
第一财经：美方对加方提出的13点要求中，范围从传统产业扩展至中重型卡车、第三方贸易自主权及文化语言保护等主权领域，哪些要求触及了加方的“红线”？
陈波：其中绝大多数要求都触及了加方的红线，举例而言，首先，撤销语言和文化保障属于绝对红线。表面上看，这对经济利益没有直接的重大损害，但加拿大有其特殊的政治现实：魁北克省是法语省份，同时又是仅次于安大略省的第二大经济支柱省。法语的地位是保障魁北克留在加拿大联邦框架内的核心尊重与认同。如果削弱或取消语言文化保护，加拿大的国内团结和宪政政治将难以维系。所以卡尼在记者招待会上用英语发言后，最后特意用法语作结，传递的就是英法双语同为官方语言、核心政治红线绝不可退让的信号。这项要求在政治上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其次，跨境基础设施的否决权也是关键一条。以阿尔伯塔省通往美国中东部的输油管道为例，项目由美加合建转为加方独资后，美方屡次借加方对管道的依赖压价获利。近期，加方独资建成的一座跨境桥梁，遭特朗普威胁。赋予美方此类否决权，既严重侵害加拿大主权，也将在经济层面造成直接而沉重的损失，加方难以接受。
第三是贸易政策全面跟随美国。美方要求加拿大未来与任何第三方国家签署贸易协定时必须得到美国同意，这实质上是将加拿大主权矮化为美国的一个州，必须遵从美国的行政命令。一旦接受该条款，加拿大将彻底失去退路，原本寻求贸易多元化的发展空间将被完全剥夺，沦为被美国彻底绑架的状态，届时连谈判和报复的资格都将丧失，只能看美国的脸色行事，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第四是汽车行业规则与制造业回流。加拿大是北美三大汽车制造商以及日系车企的核心生产基地，五大湖区是美加两国的工业核心带。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加自贸协定签署后，大量汽车制造工序迁移到了加拿大。特朗普对此极为不满，他将制造业重回美国视作具有标杆性象征意义的政绩，重点正是汽车等重工业，多次威胁通过关税手段将产业链拉回美国本土。汽车制造业是加拿大的支柱产业，如果完全顺从美国的规则，最终可能沦为仅负责上游原材料供应的附庸，核心工序全被抽回美国。既然无论如何都会面临产业被抽空的风险，加拿大自然选择强硬对抗以守住支柱行业。
第一财经：关于美加跨境大桥争议，美国连这种基础设施都要横加干涉，这是什么行为？
陈波：这完全可以直接定性为干涉内政，因为美国现任政府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把加拿大当作一个独立国家来看待了。
加拿大准备好反制了吗
第一财经：对于即将到来的关税战，加拿大社会和政界是否做好了承担经济代价的准备？这种反制措施能否能迫使特朗普政府让步？
陈波：首先，加方事前肯定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关税的冲击并不是均匀分摊在所有人身上，而是由受制裁行业的企业、工人和特定省份直接承担。在谈判破裂、美国宣布对加200亿美元商品加征50%关税后，加方能够迅速抛出自己的精准反制清单（规模约为276亿加元），并同步宣布对受损行业提供50亿加元的专项财政补助，这表明加方绝非临时抱佛脚，而是有政策专家团队提前进行了严密的精密测算。
其次，关于关税的实际损害程度与美方是否会让步，这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关税持续的时间，二是豁免机制的适用范围。利益受损的本土进口商和行业会通过各种游说渠道向白宫和政府施压抱怨，从而争取到大量企业或特定商品的关税豁免，这会使名义上200亿美元的制裁范围在实质上大幅缩水。
关于特朗普政府是否会妥协退让（Taco），我认为概率并不低。加方的反制清单并非针对全体美国人，而是精准指向了美国的几个特定关键州及其支柱产业和就业人群。这直接关联到美国即将在11月举行的中期选举。中期选举涉及各州州长、联邦参议员以及国会众议员的改选。当前两党在国会的微弱平衡决定了共和党承受不起关键席位的流失。如果因为贸易制裁导致选民产生强烈不满，甚至引发一两个关键红州向民主党翻盘，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将面临后半程施政实质性瘫痪的风险。中期选举就像一场期中考试，考砸了虽然不会直接下台，但下半学期基本就举步维艰了。加方此时展现强硬，正是利用这一政治杠杆，迫使特朗普在政治压力下再次退让。
加拿大出口能实现多元化吗
第一财经：关于加拿大出口多元化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实质性进展？
陈波：2008年，我在加拿大极具影响力的媒体《iPolitics》上发表过一篇文章，专门探讨加拿大如何推进贸易多元化，尤其是如何借助以中国为核心的亚太市场来实现出口分散，因为当时就已经暴露出过度依赖单一美国市场的经济安全隐患。后来我和加拿大相关官员交流时，对方也表示学界早就有很强烈的多元化呼声，但现实中始终难以推进。
核心原因在于两点：体制惯性与商业惰性。
首先是二战后形成的体制惯性。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西方国家运行在以美国为核心的规则体系中。美国在制定规则后大体上能够遵守规则，并在一定程度上给予西方盟友尊重。在这个合作框架下，美加之间虽有摩擦但未爆发全面贸易战，这种长期的稳定性让加拿大社会形成了“这套规则行之有效且不会发生重大改变”的强烈惯性与心理依赖。
其次是跨出舒适圈的商业惰性与短期成本。构建贸易韧性与推进多元化是需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的。它在长期来看有利于经济与国家安全，但在短期内却意味着更高的开拓成本、物流成本与摩擦成本，对眼前的商业利益可能存在负面影响。既然紧邻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在舒适圈内做生意极为便利，加拿大国内商界和大众自然缺乏改变的动力，在“歌舞升平”中放任对美依赖持续加深，政客在政治上也缺乏强力推动多元化落地的实质动机。
然而，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卡尼政府反复向国民强调现在的美国已经不是过去的美国，过去那套基于规则的合作体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即便美国政府换届，其政府中持有单边保护主义理念的人士依然可能会在政坛发挥关键作用。加拿大不能寄希望于美国重新变得讲理，而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下定决心建立自身的战略与贸易韧性。当前在政治民意上迎来了二战后最好的历史机遇，哪怕需要付出短期代价，这一战略转向在加拿大国内也获得了广泛支持。
第一财经：这是否意味着加拿大接下来会真正开始推进供应链与经贸布局的分散化？
陈波：从政治推动力和民意支持的角度来看，目前绝对是二战后加拿大推进多元化的最佳时机。在当前共和党执政周期内，加拿大推进这一战略的决心非常坚定。现在加拿大是“不得不做”：高关税和政策的反复无常构成了巨大的长期不确定性风险，倒逼产业链重构。
在具体合作方向上：第一，加拿大对于改善和深化对华关系的意图非常明确，中国是其推进多元化不可或缺的关键战略支点；第二，加拿大是《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核心成员国，正积极深耕；第三，加深与欧盟的贸易协定往来。总之，通过全方位拓展与非美经济体的经贸潜力，才能从根本上构筑起加拿大自身经济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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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迪凡
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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