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深冬,杭州城西,一家临湖私房菜馆。
三班毕业七年的同学聚会,就定在这儿。
地方是宋妍订的,群里她发定位的时候,底下好几十条消息,都是夸她会挑地方,说这家店不好订,平时没点关系根本排不上。她只回了句“难得聚一次,别太随便”,话不多,倒把场面先撑起来了。
到了晚上,来的人比预想中还多。
包厢在二楼,推开门就是暖气和酒香,一张大圆桌早摆好了,冷盘热茶都在,桌边一圈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见面先是喊名字,再是看变化,再往后,眼神自然就落到衣服、表、包、车钥匙这些东西上去了。
这种场合,其实都差不多。
嘴上说的是老同学见面真亲切,心里比的却从来不是当年谁字写得好、球打得好,而是现在谁过得更像样。
周亮来得早,西装穿得板正,坐在靠主位那一边,像半个东道主似的,逢人就招呼。陈涛在他旁边,手里晃着茶杯,一边笑,一边跟人说自己公司今年做了几个大项目,年底又准备换车。许曼和另外两个女同学坐在一起,聊孩子,聊学校,聊上个月谁又去了哪儿旅游,语气都拿得刚刚好,听着像随口一提,可句句都带着分量。
秦卫东进门的时候,包厢里正热闹着。
他比别人晚了十来分钟,穿了件深灰色旧夹克,里面是最普通不过的黑毛衣,裤子没什么版型,鞋也很素。说不上寒酸,但和这一屋子精心收拾过的人摆在一起,确实显得不太搭。
最先看见他的是周亮。
“哎,卫东,终于来了。”
他招了招手,声音挺大,像故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桌边好几个人都回头看过去,眼神先是一顿,接着就笑开了。
“秦卫东?”
“还真是他,我刚差点没认出来。”
“你那不是没认出来,你是没想到他还真会来吧。”
有人这么一说,包厢里顿时起了点笑声。
秦卫东没当回事,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路上有点堵。”
“快坐快坐。”周亮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转头又说,“不过你这变化不大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低调。”
陈涛接话接得很快:“什么低调,他这叫稳定。上学时候什么样,现在看着还什么样。”
这话一出来,笑的人更多了。
不怪他们这样说,秦卫东在班里确实一直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成绩差,排位常年垫底,高三最后几次模考,他基本都在倒数第一。老师提到他总皱眉,同学提到他总带笑,像这种人天生就是拿来活跃气氛的。谁心情不好了,翻翻他的成绩就能找到安慰;谁想显摆点优越感了,拿他开句玩笑,也总不会出错。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再看到他,几乎想都没想,就自动把他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秦卫东走过去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神情很平。
陈涛歪着头看了他两眼,像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高考前最后一次总分,两百多是不是?”
旁边有人立刻纠正:“二百一十几吧,好像。”
“英语是不是还蒙对了几道,不然更低。”
“老刘那次在讲台上念成绩单,念到秦卫东的时候,停了好几秒,脸都青了。”
说完,几个人自己先笑了。
秦卫东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倒没躲,也没装听不见:“差不多,反正没考好。”
“现在呢?”周亮问他,“做什么工作?”
“跑业务。”秦卫东说。
“什么业务?”
“杂一点,哪边有活就接哪边。”
陈涛一听就笑了:“那还挺自由。”
“自由是自由,就是不太稳定吧。”旁边又有人补了一句。
秦卫东点头:“还行,饿不着。”
他说得坦然,反倒让那几个人有点没劲。一般这种时候,大家最喜欢看见的,是对方尴尬、解释、嘴硬,最好再带点自卑,那才有趣。偏偏秦卫东没有,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回,像真的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没一会儿,宋妍也到了。
她一进门,包厢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一下。
黑色羊绒大衣,头发简单挽着,妆很淡,整个人很利落。她不是那种一眼扎眼的漂亮,可往门口一站,别人就会不自觉把视线移过去。主要是现在的她身上有种很稳的感觉,像是见惯了场面,也习惯了别人给她留位置。
“宋妍。”
“你可算来了。”
“今天这地方不错啊,真给面子。”
她笑着应了几句,把包放下,先跟桌边的人都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来时,在秦卫东身上停了两秒,才很自然地说:“你也来了。”
秦卫东“嗯”了一声。
“还以为你不来。”宋妍说。
“你都点名了,不来不合适。”
宋妍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她坐下以后,菜就开始一道一道地上了。杭帮菜讲究摆盘,盘子都不小,菜量倒不算夸张,可用料看着就不便宜。桌上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说这家店自己早就想来,有人端着杯子说先碰一个,庆祝七年后还能聚这么齐。
刚开始的气氛确实不错。
大家聊工作,聊婚姻,聊以前班上的事,遇到谁就顺嘴提两句,好像还真有点旧情重温的意思。
可饭吃了没多久,味道就慢慢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很微妙,你说不上是哪一句开始的,但就是会发现,所有人说的话都越来越像是在展示自己。
周亮先说自己现在手里管着两个团队,客户都不小,平时最烦的不是赚钱,是应酬太多,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其实钱挣多少都不是最重要,主要是累。前两天我老婆还说我,这一年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涛立刻接上:“谁不是呢。我现在也差不多,项目一压下来,晚上十二点前就没歇过。不过今年还行,年底把房子换了,终于不用跟老人挤一块儿了。”
“换哪儿了?”有人问。
陈涛报了个地段,桌边几个懂行的顿时“哟”了一声。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的得意却压不住:“也就那样吧,住得舒服点。”
许曼那边也没闲着。
“你们男人还只是忙工作,我们现在又得忙工作又得忙孩子。上周我给我儿子报了个冬令营,一周花了快两万,心疼是真心疼,可不报又怕他跟不上。”
“现在孩子的教育最烧钱。”另一个女同学附和,“我女儿今年学钢琴,老师是一对一,课时费真不低。”
“前阵子我还去看了个国际学校,”许曼叹气,“看完回来我一晚上没睡,真不是一般家庭供得起的。”
一桌人说是诉苦,可谁都听得出来,这种“苦”本身就是另一种显摆。
秦卫东一直没怎么插话。
他只是低头吃菜,偶尔有人问到他,他就答一句,答完又安静下来。桌上那盘醉蟹转到他跟前,他夹了一只,剥得很慢,旁边的陈涛看见了,笑着说:“卫东,你今天胃口不错啊。”
“还行。”秦卫东说。
“这种店平时不常来吧?”陈涛问。
秦卫东看了他一眼:“不常来。”
“那多吃点。”周亮也笑,“今天宋妍做东,别客气。”
“不用你们说,我也没打算客气。”秦卫东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常,把几个人噎了一下。
因为他们本来想听的,是“没有没有”“我随便吃点”,最好再带点拘谨。结果秦卫东压根不接那个路子,反倒显得他们刚才那句有点刻意。
宋妍坐在对面,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服务员把那盘清蒸东星斑往秦卫东那边转了转。
饭继续吃,酒也开始上。
先是红酒,后面又有人点了白酒。喝到第二轮的时候,气氛明显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上学时的旧账被翻出来,谁追过谁,谁和谁闹过别扭,谁被老师抓去办公室罚站,讲着讲着,又很自然地绕到了秦卫东身上。
“我记得有一回月考,秦卫东数学个位数吧?”
“不是个位数,十几分。”
“差不多,反正都一个意思。”
“那时候班主任看他,就跟看没救了似的。”
周亮端着杯子,一副半开玩笑的样子:“不过说真的,卫东,你这人心理素质一直挺好。换我当年老考成那样,估计都不好意思来学校了。”

秦卫东夹了块鱼肉,抬头看他:“那你脸皮没我厚。”
桌边顿了一下,随后又是一阵笑。
“还会接话了。”
“以前你可没这么能说。”
“社会上真锻炼人。”
陈涛来了兴致,拿起桌上的酒单看了两眼,冲服务员招手:“再加两道招牌,那个海鲜拼盘也上一份。”
服务员点头记下。
秦卫东看了眼菜单,随口问了句:“这家不便宜吧?”
“怎么,你怕了?”陈涛笑。
“不是怕,问问。”秦卫东说。
周亮抿了口酒,故作轻松:“同学聚会还能差你这口吃的?再说了,这点消费,真不算什么。”
“就是。”旁边有人接得飞快,“能坐这儿的,谁还在乎这个。”
话说得都很大。
宋妍坐那儿,像没听见,只低头回了两条消息。
没多久,服务员又送来一瓶酒,包装很讲究,外头还套着银色冰桶。
陈涛一看就来了劲:“这个好,开了开了。”
服务员微笑着问:“先生,这支是我们老板推荐的珍藏香槟,需要现在开吗?”
“开啊。”周亮拍了下桌子,“今天难得这么齐,别扫兴。”
“对,开。”几个人跟着附和。
秦卫东抬头看了一眼瓶身,像是认得,又像只是多看了两秒。他没说什么,只低头把面前那只虾剥完,蘸了点料,慢慢吃了。
宋妍这时候接了个电话。
她看了眼来电,起身说:“你们先吃,我出去接一下。”
没人太在意,她拿着手机出了门,门一关,屋里反而更放松了些。
有人开始讲更露骨的话。
“宋妍现在是真可以,做品牌做到这个份上了。”
“可不是,当年班里谁看得出来。”
“主要还是嫁得好吧?我听说她老公那边也有资源。”
“她不是离了吗?”
“离了更厉害,说明自己真有本事。”
聊着聊着,话头又拐回秦卫东。
周亮把杯子搁下,像是故意逗他:“卫东,今天这桌你得记住,以后出去跟客户吹牛,也算见过大场面了。”
陈涛笑得更直接:“他哪有这种客户,别为难人。”
“那可不一定,人家跑业务嘛,业务员的嘴都厉害。”旁边有人说。
“嘴厉害有用,关键还得看平台。平台不行,再能跑也就是混口饭。”
秦卫东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听完,才说:“你们对我挺上心。”
这话一出来,周亮愣了下,接着干笑:“哪有,上学时候一个班出来的,关心关心你嘛。”
“关心得有点密了。”秦卫东说。
陈涛立刻皱眉:“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大家开个玩笑而已。”
“你们开心就好。”秦卫东说完,端起茶杯喝水,没再看他们。
气氛一下有点卡。
正好这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把账单夹先放在旁边的备餐台上,说了句“各位用餐愉快”。周亮扫了一眼,随口问:“现在多少了?”
服务员礼貌地报了个数字,没太大声,但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陈涛脸上的笑先收了一点:“这么贵?”
“先生,后面加的酒和海鲜价格会高一些。”服务员解释。
“行了行了,知道了。”周亮挥挥手,像不想在这时候谈钱。
可那数字还是像根小刺一样,扎进了几个原本还端着的人心里。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菜差不多齐了,酒也喝得七七八八。
有人提议拍合照,有人说等等宋妍回来。就在这时,服务员拿着正式账单走进来,轻轻放到桌上:“各位,今晚一共消费十六万八,请问哪位结一下?”
这一句像把整个包厢按了暂停。
“多少?”周亮先抬头。
服务员重复了一遍:“十六万八。”
桌边的人全都下意识往账单上看。
刚才还在说这点消费不算什么的人,这会儿脸一个比一个僵。陈涛伸手把单子抓过去,翻了翻,眉头立刻拧起来:“怎么会这么多?”
“先生,后面加了两份海鲜拼盘,还有一支珍藏香槟,价格都在明细里。”服务员把单子往前推了推。
周亮凑过去看,嘴唇都绷住了:“这酒一瓶三万八?”
“是的,先生。”
“你们开之前怎么不提醒?”
服务员很职业地回:“开瓶前已经确认过了,是几位先生说要开的。”
陈涛马上说:“我就是顺嘴一说,谁知道你们真给开啊。”
“不是你喊得最响?”旁边立刻有人反问。
“我喊得响你们不会拦吗?”
“那海鲜谁加的?我可没说要两份。”
“我也没怎么喝那酒。”
“按人头分不合理吧?”
刚才那点热闹,到这里算是彻底散了。
声音一阵比一阵高,谁都想把自己往外摘。有人说自己开车没喝酒,有人说自己就吃了几口菜,有人说既然是宋妍组织的,她是不是该多出一点,还有人怪服务员没有提前把价格讲得更清楚。
服务员站在边上,脸上还是挂着笑,可那笑很淡,显然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
就在这时,她又补了一句:“宋女士刚才出去前,已经先付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需要各位自行协商。”
桌上突然安静了那么一下。
然后比刚才更乱。
“她怎么先付一半就走了?”
“那不是说好她组织的吗?”
“组织归组织,也不能全让她出吧。”
“可剩下一半也太多了。”
周亮沉着脸,把账单往桌中间一拍:“这样,按人头分最省事。”
陈涛第一个不干:“凭什么按人头?最贵的酒不是我一个人喝的没错,可也不是我一个人要开的。再说有的人一晚上没少吃,怎么好意思跟我们分一样?”
这话一落,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秦卫东身上。
许曼也开口了:“对啊,刚才海鲜上来以后,我看秦卫东吃得挺认真的。现在总不能因为没喊两句,就把自己摘出去吧。”
“我摘什么了?”秦卫东终于抬头。
“那你什么意思?”陈涛盯着他。
秦卫东看了眼桌上的单子,语气还是平的:“我吃了多少,我认我那份。不是我点的,不替别人买面子。”
包厢里静了两秒。
周亮冷笑了一声:“你倒挺会算。”
“总比现在才开始装糊涂强。”秦卫东说。

“你说谁装糊涂?”
“谁急就是谁。”
陈涛一下站起来:“秦卫东,你别给脸不要脸。刚才大家拿你开两句玩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秦卫东坐着没动:“你们不开我玩笑,也没见把我当回事。”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桌上的气氛瞬间更僵了。
许曼皱着眉:“都这时候了,你非得这么说话吗?大家都是同学,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秦卫东说,“从我进门那会儿,不就已经开始了吗?”
没人接得上。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只是实话这东西,平时大家都假装看不见,一旦被当面挑开,就显得格外刺耳。
周亮脸色发沉:“行,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秦卫东看着账单,“谁加的菜,谁开的酒,谁先把大头出了,剩下的再分。别刚才一个个拍桌子说场面不算什么,现在真结账了,又都往后退。”
“你——”
陈涛话还没出口,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妍回来了。
她进门后先看了眼桌上那张展开的账单,又看了看满桌子难看的脸色,基本什么都明白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轻轻带上门,像没看见屋里的火药味似的,先问了句:“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热闹吗?”
周亮勉强挤出一点笑:“没什么,就是账单有点超预期,大家在商量怎么结。”
宋妍点了点头:“商量出结果了吗?”
没人说话。
她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秦卫东身上,忽然笑了笑:“秦卫东,你还打算看多久?”
这句话一出来,全桌都愣了。
周亮皱眉:“宋妍,什么意思?”
宋妍没理他,只继续看着秦卫东:“我以为你最多坐到他们提你成绩的时候,没想到你还真能忍到现在。”
桌边的人面面相觑。
陈涛最先反应过来:“你们两个到底……”
“比你们想的熟。”宋妍打断他。
“熟到什么程度?”许曼忍不住问。
“熟到我公司去年最重要的几条渠道,都是他帮我铺开的。”宋妍说。
一句话落下去,桌上像被人抽了气。
周亮先是不信:“你开玩笑吧?”
“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宋妍看着他。
“不是,他不是说自己跑业务吗?”陈涛皱眉。
“是跑业务。”宋妍淡淡道,“只是他跑的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零散单子。”
没人接话。
宋妍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品牌华东这边的线下铺货、仓配衔接,还有去年年底那波联名资源,都是秦卫东的人在做。你们刚才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问他穿成这样是不是混得普通,我坐这儿听了半天,差点都想替你们脸红。”
这回,连空气都静了一下。
陈涛脸上的表情最难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卡住了。周亮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边,明显乱了。
许曼轻咳一声,勉强找补:“我们也就是开开玩笑,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玩笑?”宋妍转头看她,“从成绩差笑到穿得土,从工作普通笑到没见过世面,这叫玩笑?”
许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卫东这时候才靠回椅背,淡淡地说:“算了,别说了。”
“你倒还替他们留面子。”宋妍说。
“不是留面子。”秦卫东看着桌上那帮人,“是觉得没意思。”
“我刚进门的时候,他们看我那眼神,我就知道今晚会吃成什么样。其实也正常,人总得找个参照物,证明自己现在过得不差。我正好合适,成绩差,穿得普通,话还少,不拿我垫两脚,显不出他们现在有多体面。”
这话说完,没人再敢接。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句两句玩笑能糊弄过去的了。
周亮沉默了半天,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卫东,真没必要这么说,大家老同学……”
“你们拿我当老同学了吗?”秦卫东问。
周亮一下哑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敲响。
这回进来的不是服务员,是老板亲自上来了。
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唐装外套,进门先往屋里看了一眼,随后目光直直落到秦卫东身上,脸上立刻堆起笑来:“秦总,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刚才在楼下看单子,才知道是您在这边包厢。”
这一声“秦总”,比刚才宋妍那些话还要直接。
整张桌子的人,几乎是同时僵住了。
老板却像完全没注意到别人的反应,几步走过来,态度熟得很:“上个月您帮我朋友那边牵的物流线,他一直念着要请您吃饭,我说您忙,没敢随便打扰。今天既然碰上了,这单怎么能让您结。”
他说着就朝旁边服务员抬了下手:“把账撤了,记我这边。”
服务员立刻应声。
桌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涛最明显,刚才还抓着账单不放,这会儿手已经慢慢松开了。周亮看着老板,像是还没消化那句“秦总”,又像是在拼命回想自己今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秦卫东倒没什么反应,只看了老板一眼:“不用,你做生意也不是白做,今天这桌该怎么算怎么算。”
老板赶紧笑:“您这不是见外吗?一顿饭而已,哪能让您破费。再说了,您来我这儿,是给我面子。”
秦卫东语气很平:“真不用。”
老板还想再让,宋妍在旁边开了口:“周老板,按他说的来吧。你今天真把单免了,他回头也不会再来第二次。”
老板一怔,随即笑着点头:“行,那听秦总的。不过今天这瓶陈酿我送,算我心意。”
他说完,目光终于顺带扫过桌边那一圈人,像这时候才发现包厢里的气氛不太对。可他也没多问,只朝秦卫东略略欠身:“秦总,那我就不打扰了。以后您过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留最安静的包厢。”
“嗯。”秦卫东应了一声。
老板带着服务员出去后,门轻轻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杯底碰桌面的声音。
这一下,是真懵了。
不是刚才那种嘴上说不出话的懵,是整个人都像被当场打了一巴掌,脑子里嗡嗡响的那种。
因为宋妍说他不一般,大家还能勉强觉得是她给老同学抬轿。可老板亲自上来,一口一个“秦总”,还要撤账,那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有点人脉,也不是混得还行。
这是人家平时压根就不在他们想象的那个层级里。
周亮最先坐不住,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点笑:“卫东,你这……真是深藏不露啊。”
“没藏。”秦卫东说,“是你们没想听。”
陈涛脸上火辣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刚才那些话,确实说得过了。”
“是过了。”秦卫东说。
陈涛没想到他接得这么直,脸色更难看了。
许曼也低了姿态,端起杯子小声说:“卫东,别往心里去,老同学之间说话有时候没轻重。”
“你们不是没轻重。”秦卫东看着她,“你们是笃定我没资格计较。”
一句话,把她也堵住了。
桌上的气氛彻底掉到了底。
宋妍没再替任何人圆,她把包拿起来,靠着椅背站了会儿,才淡淡地说:“刚才不是都在争谁该出钱吗?现在老板给你们省了一半脸面,你们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周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低声道:“这事怪我。酒是我拍桌让开的,账我多出。”
陈涛立刻说:“海鲜是我加的,我也认。”

其他几个人这会儿都学聪明了,纷纷往回揽自己的那份,再没人提按人头平摊,也没人再敢拿秦卫东吃了多少说事。
可这时候再主动,已经晚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不是他们突然有担当了,是那声“秦总”把他们叫醒了。
要是老板不来,要是宋妍不说破,这帮人刚才还能把账单扯半小时,最后说不定真会把大头往秦卫东这种“最没话语权”的人身上压。
想到这儿,谁脸上都挂不住。
秦卫东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周亮见状,忙问:“你要走了?”
“嗯。”秦卫东说。
“别啊,菜还没结束呢,再坐会儿。”周亮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客气得有点小心。
“没必要了。”秦卫东把外套搭好,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饭吃到这儿,意思已经够了。”
陈涛也站起来,像是真急了:“卫东,刚才是我嘴贱,我跟你道歉。你别因为这点事就……”
“就什么?”秦卫东看着他。
陈涛卡住了。
他本来想说“别因为这点事就跟大家生分了”,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空。因为从进门到现在,最先把关系弄生分的人,本来就是他们。
秦卫东也没继续为难他,只是淡淡说:“饭我会出我那份。别的,你们自己分。”
“用不着你出。”宋妍接了一句。
“该出的还是出。”秦卫东说。
宋妍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两个人往门口走的时候,桌边那群人没有一个再敢像刚开始那样笑着喊他“倒数第一”,也没有人敢轻飘飘地开玩笑。大家都坐着,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门快关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周亮压得很低的一句:“卫东,对不起。”
秦卫东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只说了句:“你不是对不起我。”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包厢里安静太多。
暖气开得足,可人一出来,还是觉得那口气终于顺了。宋妍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才问:“真生气了?”
“没有。”秦卫东说。
“没有才怪。”
“真没有。”秦卫东笑了下,“就是觉得挺没劲。”
宋妍也笑,只是笑意很淡:“我原本还想着,七年不见,再怎么着大家也会收敛点。结果你一来,他们还是老样子。”
“不是老样子。”秦卫东说,“是更会说话了,也更会看人下菜碟了。”
这话说得轻,可宋妍听完,沉默了几秒。
到了楼下,前台那边有人认出了秦卫东,远远就站起来点头叫了声“秦总”。宋妍侧头看他:“你现在在这片儿挺熟啊。”
“之前帮他们老板做过几条供应链的调整。”秦卫东说,“后来就认识了。”
“怪不得他刚才那副样子。”
两个人走到门口,外头的冷风一下灌过来,吹得人清醒不少。
宋妍把围巾拢了拢,突然说:“其实今晚叫你来,我有点私心。”
“嗯?”
“我想让他们看看,人不是考试考差了,这辈子就定型了。”她低着头笑了笑,“可我后来发现,我根本不是想让他们看你过得有多好,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有没有长进。”
“现在看清了?”秦卫东问。
“看清了。”宋妍抬头,“比我想的还难看。”
秦卫东没接,只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
结果刚亮屏,班级群的消息就跳出来了。
果然,饭局人还没散,群里已经开始补救。
周亮先发了一句:“今晚大家都喝了点酒,说话没分寸,别往心里去,改天我再组织一次。”
陈涛紧跟着说:“卫东,刚才是我不对,改天单独请你吃饭赔罪。”
许曼也出来打圆场:“老同学这么多年不容易,别因为一顿饭伤感情。”
再往下,私聊也跟着来了。
有人问他最近忙不忙,说自己手上有个项目,改天能不能碰一下。有人问他现在主要做哪一块,说以后有机会多交流。还有个从前在班里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的,这会儿发来长长一段,先回忆同桌情谊,再顺便提到自己弟弟最近在找工作。
宋妍瞥到一眼,忍不住笑出声:“速度真快。”
“嗯。”秦卫东把手机锁上。
“那你回不回?”
“不回。”
“群里呢?”
“先静音,过几天再说。”
宋妍点点头,像一点都不意外:“也是。今天这顿饭之后,再在群里聊什么,都假了。”
门口的车已经开了过来。
宋妍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秦卫东一眼:“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替他们说一句。”
“什么?”
“他们今天确实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才难堪的。”她笑了笑,“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他们还是把自己演成了这样。”
秦卫东也笑了:“你这话比我狠。”
“我只是说实话。”
她上车后,车窗降下来一点:“明天公司那边的会,你别忘了。”
“忘不了。”
“还有,”宋妍顿了下,“今晚谢谢你肯来。”
秦卫东看着她:“我来不是给你撑场面的。”
“我知道。”宋妍说,“所以才更谢谢你。”
车窗缓缓升上去,车子很快开进夜色。
秦卫东一个人站在门口,风把夹克衣角吹得微微发摆。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群里有人发了今晚的大合照。
照片拍得还挺好,灯光亮,桌子满,人人脸上带笑,看着就像一场体面热闹、充满回忆的同学重逢。
只有坐在最边上的秦卫东,神情淡淡的,像从头到尾都知道这顿饭会散成什么样。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照片不错。”
“保存了。”
“下次再聚。”
轻飘飘几句,好像只要把这些话补上,刚才包厢里那些争执、难堪、翻脸,就能一起被抹平似的。
秦卫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读书的时候,大家总爱说一句话,叫“毕业了常联系”。
后来才知道,很多人适合留在回忆里,留在通讯录里,留在一张集体照里。真要再坐回同一张桌上,未必还有当年的同学情,更多的,反倒是彼此打量、彼此衡量,最后再不动声色地分出个高低。
他抬手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顺手锁了屏。
夜里风更冷了,路边的树影被灯拉得很长。
他沿着台阶慢慢往停车场走,脑子里却很清楚,今晚最让那一桌人发懵的,不是十六万八的账单,也不是老板那句“秦总”。
真正让他们翻脸、沉默、尴尬到说不出话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们一直以为,秦卫东还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倒数第一。
结果到最后才发现,停在原地的不是秦卫东。
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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